小梅姐大叫道: “沒事了, 沒事了, “孤島商場”第12場連戲, take 2。”
貝貝走回Karbie身邊, 他按照劇本的指示, 把雙手放在Karbie的雙膊上, 含情默默地正面望著Karbie。
在茫茫煙雨的露天環境之中, 貝貝與Karbie已經沾濕了全身, 兩人的視線被眼前的雨水弄到很模糊。
貝貝把頭傾側在右邊, 嘴唇離Karbie的唇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Karbie伸出雙手, 撥開了按在貝貝膊頭上的手說: “不行, 再來過。”
小梅姐惟有指示大家再重新拍過, 大叫道: ““孤島商場”第12場連戲, take 3。”
貝貝把眼睛都緊閉上, 不經意地換了一換姿勢, 由剛才把頭側在右邊, 到現在側在左邊, 他的面頰正一下, 一下地, 慢慢移動向Karbie的面頰上, 兩人的距離減到最小, 減到最小。
Karbie又說: “不行。”
Karbie突如其來的不行, 令貝貝不得不張開眼睛, 看看發生什麼事。
Karbie跟貝貝抱怨說: “你剛才不是把膊頭都靠右的嗎, 你突然靠左邊我一時適應不及。”
貝貝感到萬分無奈, 現在是拍人的戲, 不是拍機械人的戲, 連膊頭擱在哪裡, 對方都要管, 她平時跟男朋友親熱一定毫無情趣可言。
但貝貝知道, 這是對方的性格, 既然自己是男生, 對方是女生, 那就再遷就一下吧。
收拾好心情後, 劇組又再重新來過, 小梅姐大叫: “孤島商場”第12場連戲, take 4。”
經一事, 長一智, 今次, 貝貝把所有親熱的程序都記熟, 就像一台機械人將所有程序都輸入大腦, 變成一行又一行的指令。第一個動作是, 自己雙手一齊舉起, 第二個動作是, 把自己雙手放在Karbie的膊頭上, 第三個動作是, 合上眼睛, 第四個動作是, 把頭靠向左, 記住, 一定是把頭側向左, 然後第五個動作, 把側向左邊的頭同步往Karbie的頭進發。第六個動作是, 自己的嘴唇微微張開。
當做到第七個動作的時候, 貝貝大腦的程序出現混亂, 我的嘴唇應該張開至幾多公分為之恰到好處呢, 是零點零一公分, 還是零點零二公分呢, 就算只是零點零一公分的差距, 對方若然要計較的話, 一會又投訴自己不對, 場戲又要重新來過的了。
不, 來不及再想那麼多, 貝貝覺得自己很傻, 自己雖然未有名氣, 但好歹都是一個人, 在演藝的舞台上, 當下只有兩個人, 就是他跟Karbie。他不甘心, 為什麼要因為Karbie本身的亞洲小姐的身份而受到她左右, 他知道當下是他要展現男子氣慨的時候。
所以, 第八個動作就是, 用力吻向Karbie, 乾淨俐落。
這一個吻, 貝貝想起了發生在他中學時期的初戀, 那年他十六歲, 喜歡上班上一名校花, 當時他花了好一段時間, 才把校花追到手。還記得那一年, 同樣都在盛夏, 同樣都在深夜, 同樣都在雨天, 不過當晚的雨勢沒現在那麼懍然, 他第一次吻女孩, 完全沒有任何技巧, 卻要裝出很有技巧, 他在腦裡綵排了很多次, 才去行事。然而, 那一次的經歷, 他覺得所有美好的感覺都只不過是自己幻想出來, 牙齒碰到對方的牙齒, 平時進食的地方用來碰別人, 其實接吻, 有什麼意義呢, 當晚, 他得出一個想法, 就是, 其實接吻, 一點都不像其他人所說的那麼有趣。
他們的吻, 大概持續了三分鐘。
記者們咔擦咔擦地拍照, 其中一名記者說: “舟車勞動了一日, 真不枉我連夜出動,不過, 明天娛樂報總算是有新聞可登了。”
而候導演卻說: “貝貝的演技開始自然起來, 他演到陸武強那種如夢幻影, 水浮交融的感覺出來。”
當貝貝已經張開雙眼時, 他近距離看到Karbie仍然未張開雙眼, 仍然投入在自己與對方的吻合當中。
候導演說: “cut, good take。”
Karbie才張開眼, 她定格著, 望向眼前人, 眼神裡流露了傾慕之情, 貝貝不知道她是因為投入在角色當中, 被陸武強其中一面很有男人味的人格所吸引, 還是她本人當真戲假情真, 心中留有一絲絲不捨得的神緒。
有時, 戲裡, 戲外, 當事人的感情, 需要當事人才洞察。
此時, 風勢慢慢地開始減弱, 雨水亦漸漸地收細。
貝貝與Karbie立即回到有瓦遮頭的地方, 進入商場平台那臨時搭建的休息室取回另外一套衣服, 再各自進入洗手間, 把身上濕漉漉的衣服更換。
事後, 記者圍著Karbie而轉, 而貝貝卻無人問津, 畢竟這是他頭一次在比較多記者的場合亮相, 身邊追訪他的人一定少。
記者們問: “Karbie, 剛才那場吻戲, 螢幕第一次初吻啊, 感覺如何啊?”
Karbie漲紅了臉, 她在回憶道: “嗯, 感覺…”
有名記者說笑般問: “Karbie, 這是你的初吻嗎?”
在旁的貝貝聽到, 感覺記者問得真的愚蠢到極, Karbie都28歲, 還是情荳初開嗎, 換著他是記者, 一定問”這是你第幾次吻”, 而不是問”這是不是你的初吻”。
Karbie很坦白地承認: “這是我的初吻。”
貝貝一聽到, 口中喝著的水立即卡住了喉嚨, 直衝進鼻腔的位置, 弄得他連翻咳嗽了幾聲。不是吧, Karbie的初吻來得那麼晚, 原來當今社會, 還存在這樣純情的美眉。怪不得剛才她對一個吻都那麼執著, 不, 嚴格來說, 她不是執著, 她是緊張, 害怕。噢, 一個名星的初吻就送給了自己, 嗯, 那自己要否以身相許呢, 想不定, Karbie拍完這部戲之後會喜歡上自己, 然而, 貝貝卻不太想觸碰這一類在戀愛中豪無經驗的女孩, 因為這一類女孩, 一旦認定了一個對象, 就很難放手。
…
天色乍雨乍晴, 早上開始到來, 又到翌日早晨時份了。
我在休息室的桌前睡了三個小時。
此時, 候導演的手提響起, 是電影商致電來。
當時, 一向負責候導演的小梅姐往洗手間去, 候導演不敢對電影商怠慢, 於是還是自行接聽。
我剛巧經過候導演的身邊, 無意間聽到候導演的對話。
可是, 候導演只是在電話裡以”嗯”回應道, 他最後一句是, “此事, 我會跟我助手商量一下”, 然後就掛斷了線。
這個時候, 小梅姐走往候導演旁, 是小梅姐先問候導演: “剛才是誰致電找你?”
候導演臉有難色, 以一把低結的聲音回應: “是…電影商。”
小梅姐胡疑地問: “電影商, 他們說什麼?”
候導演想了一想, 遲疑之間, 還是直接跟她說: “嗯, 電影商想我用回胡世祖。”
候導演跟小梅姐都沒有發現我這一個旁人的存在, 他們繼續把話題談下去。
候導演很輕聲地對小梅姐說: “胡世祖在醉駕案件中, 律師幫他打脫了官非, 改以賠償了事。他的經理人向電影商求情, 想他繼續接回之前的電影, 也就是我這一部<<孤島商場>>。小梅, 我實在是六神無主, 這件事, 我都有我的原則。”
小梅姐勸候導演說: “你別要那麼衝動, 這件事, 電影商跟胡世祖的經理人公司私下應該有不少的交情, 我們作為中間人, 有時不可以意氣用事, 忍一時風平浪靜, 退一步海闊天空。”
候導演心有不忿, 說: “這個胡世祖, 當我這裡是什麼, 喜歡就來, 不喜歡就去, 他為人高傲, 我到今日想起仍然耿耿於懷, 況且我有信心我這部電影一定賣座, 我敢說誰當男主角, 誰就會一夜上位, 如果捧紅了他, 以後只會助長了他的氣餒。就算他不收費拍, 我都要考慮一下。”
小梅姐的語氣變得高漲起來: “胡世祖那邊肯不收費? 那一定要取錄他了。”
候導演實話實說表示: “胡世祖不是真正熱衷電影, 選他回來, 浪費了戲組的時間啊。”
小梅姐回應: “我這樣做是有目的, 你應該沒有聽過鯰魚效應了, 這是在管理學上一個重要的學問, 我是從一個做管理層的朋友那裡學回來的。”
“鯰魚效應?”
小梅姐解釋: “典故我不說了, 總之就是將兩個死對頭放在一起, 那麼貝貝就會產生危機意識, 然後力爭上游, 為自己爭取更大的生存空間。”
候導演覺得不對勁, 跟小梅姐討論下去: “這部戲我已經另找了貝貝頂替, 雖然貝貝沒有名氣, 但人總不能夠這樣沒道義, 見異思遷, 況且是胡世祖這個人的操守有問題在先, 我在臨急臨忙另找人在後, 這是天經地義, 合情合理合法的事。如今, 因為胡世祖的經理人講幾句, 就把個包袱拋給我, 叫我以後我如何在這行立足?”
小梅姐以圓滑的腔調繼續游說候導演, 說: “我不是叫你去把貝貝的戲份都刪除, 貝貝的戲份固然要保留, 但同時我們可以加開另外一個位置給胡世祖。”
候導演摸不著頭腦問: “角色已經大致上已經定型, 再加多一個角色, 就會影響電影的劇情發展, 然後又拖長了完成進度…”
小梅姐截停了候導演一連串的疑慮, 道: “我明我明我明啊, 你先聽我說下去吧, 永遠都是這樣急性子的, 真是啊。我的意思是, 你試鏡的男主角是一個精神病分裂者, 當中至少有14個人格, 假如我們起一個雙男主角制度, 把一半的人格平均分給胡世祖去演, 而貝貝則演另外一半人格, 最後我們才在貝貝和胡世祖中間決定哪一個為主導性人格, 那事情不是容易辦得多嗎?”
候導演想求證一下: “你不是想叫我將胡世祖調入來, 再跟貝貝爭戲份嘛? 這事該如何向戲組人員, 還有貝貝交代啊。”
小梅姐讓導演釋懷, 說: “小心用詞, 小心用詞, 這不是爭, 而是公平競爭, 兩個人在同一個平台上較量一番, 有競爭的環境, 才有進步的推動力, 對演員, 對我們這部戲, 都是好事來的。”
候導演還是覺得節外生枝, 小梅姐最後一句應道: “這件事, 包在我身上吧, 反正所有你不方便出面做的事, 都是由我處理的, 今次也不例外。”
我從頭到尾都沒看他們一眼, 我當時只是靜靜地傾聽著, 可是這些對話, 偏偏卻印在她的腦海之中。
我離開商場的佈置場, 準備回家去補眠。一個人的時候, 就會想很多東西來。
正好, 貝貝在後面, 我想得入神, 一時沒有為意。
貝貝一力拍了我一下, 說: “搞錯啊, 好歹我們都是同居, 你走又不通知一聲?”
我被貝貝大力的拍撃著, 不禁受驚, 然後我想到我留下的字條, 心想: 我本來一早已經想走, 是你不知而已。
貝貝想與我同行回家。
一大早上, 我不太想開口說話, 也不想怎樣回應同行的貝貝, 但是我的腦袋卻停不下來地把剛才候導跟小梅姐的說話組織又組織, 分析又分析。
相反, 貝貝因為拍了一場他自覺超水準的戲, 而龍精虎猛, 一點都看不出疲相來。
貝貝只想逗我問口說話, 道: “喂, 剛才我那場吻戲, 是不是一定拿奧斯卡金像獎呢?你看到有沒有心動。”
我很輕聲地回應: “剛才, 我在休息室睡著了, 沒有看到你做戲。”
貝貝立即很失望地說: “嘩, 你那麼掃興的。”
我很倦, 接著又說: “不過, 我倒是聽到一些說話, 與你有關的。”
貝貝不以為然說: “你指在片場的是是非非? 放心, 你在這裡混的日子淺, 早晚你會慣聽的了, 說不定, 有一日這些是非也會跟你有關。”
我回應: “若然說, 這是與你演不演成事下去有關呢, 你又想不想知?”
貝貝還是繼續嬉皮笑臉, 好像喝了酒似的道: “你不是想說, 候導演想剪走我的戲份唄。”
我說: “又未至於, 不過是把你原來的戲份讓出來, 多給一個叫胡世祖的人去演。”
貝貝聽到後, 立即停下腳步, 嚴肅起來。
貝貝說: “你不要跟我開玩笑? 胡世祖? 你在哪裡聽回來的, 記者跟你說嗎? 你又沒有聽錯啊?”
我說: “你都知道我沒有什麼強項, 最強的就是聽覺, 說到尾我是主修聲音邏輯學的, 雖然不被社會承認。既然你選擇不信, 大可當我沒提及過吧, 反正遲早會有人跟你說什麼。”
貝貝內在的其他人格此時爆發出來, 出現在我面前, 他扮作一名六歲的小孩, 在街上當眾像對父母叫嚷著般, 抓著我的衣袖撒野: “你快點說啦快點說啦快點說啦。”
我一向心軟, 抵受不住貝貝這種戲技, 說: “好吧, 好吧, 我無意中聽到候導演跟小梅姐談話中講的。”
貝貝突然變得很激動, 說: “啊………有沒有搞錯啊? 我與這個姓胡的是天敵, 為什麼我人那麼倒楣, 還是我命中就注定要遇上這個下價的橙。我我要跟他們理論!”
我聽到理論這個詞, 就精神起來, 拉著衝動用事的貝貝, 問: “你要找誰理論?”
貝貝很確定地說: “當然是找候導演, 難道找上帝理論, 現在連上帝都不會打救我, 啊, 不, 候導演什麼都叫我找小梅姐, 我應該去找小梅姐!”
我說: “那你死了心吧, 這件事, 是小梅姐決定的。”
貝貝氣沖沖地說: “那…那我就找候導演去理論, 至少我要讓他們知道, 我跟那個姓胡的誓不兩立!”
我按捺住貝貝激動的情緒: “你跟候導演理論, 和跟小梅姐理論, 又有什麼分別呢? 我現在雖然很倦很睏, 但也尚算理性和心水澄明, 還是能看得出一些關係來, 你難道就猜不到候導演跟小梅姐兩人的關係嗎?”
我這麼一說, 讓貝貝摸不著邊際, 他道: “他們不就是導演跟助手的關係吧, 你別支開話題去, 我要去跟候導演理論!”
我從來不會把未成結論的說話說出來, 但我還是先把想法對貝貝傾出, 免得貝貝意氣用事: “他們的關係, 如果我沒猜錯, 應該是十分親密, 應該是兩夫妻。雖然我沒有看清楚候導跟小梅姐剛才談話的正面表情, 可是單憑聲音, 我覺得他們兩人的關係非淺。”
貝貝說: “就算二人是夫妻, 又關我什麼事, 啊, 我啊我, 我以為你跟其他女人是不同的, 但如今看你把關注點放在一些八卦事上, 就知道原來我看錯了你, 你跟其他女人一樣八八卦卦。”
我拉不住貝貝, 貝貝一溜煙衝回去找候導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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