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之後, 候導演, 小梅姐, 貝貝, 我就由台灣回到香港。
電影商那邊付了訂金, 而戲院商也答應影片如期在台灣公映。
至於, 由誰出演男主角一事, 電影商決定不去干預, 把決定權交回給候導演, 這對於候導演來說, 無疑是把事情好辦了。當下的困難就只剩下胡世祖所搞出來的枝節。
回到香港, 貝貝趕著演煞科的那場戲, 為了這場戲, 貝貝很努力地加強身體的鍛鍊, 每日做五百下掌上壓, 五百下仰臥起坐, 然後又跑樓梯, 跑山徑。
原來, 一個有夢想的青年, 爆發力可以驚人得很。
誠然, 貝貝都有辛苦的時候, 辛苦時, 他就幻想將來他拿著金像獎, 人人對他肅然起敬的樣子, 於是, 他的鬥志又來了。
我在旁陪著他成長, 陪著他奮鬥, 我記得, 有次貝貝欠10下才能一口氣把500下的掌上壓完成, 他就懲罰自己, 翌日做足1000下才罷, 男兒有淚流不得, 是中國人一向傳統的觀念, 但是那次, 我看見貝貝偷偷地哭, 卻沒有告訴任何人, 而我, 就待在一旁, 讓他哭到世界的盡頭。我知道貝貝早已壓抑良久, 人不釋放情緒的話, 情緒向人反抗時, 就會鬧出抑鬱這些重型情緒症, 很多藝人為什麼會在事業最輝煌時要突然退隱, 就是因為平時沒有一個良好的放鬆機制, 在該要處理壓力時不去預防, 到壓力爆發時一發不可收拾。
在候導演的辦公室裡, 小梅姐正在發著電話, 通知胡世祖及貝貝回到商場的影棚。
貝貝比預期早了1小時到達商場。他舉頭一望, 看見工作人員在商場添置了一部小型起重機, 行內俗稱長臂猿吊機車, 吊機車的動臀上吊著一個古銅色皮膚, 滿著腹肌的中年大漢, 起重機的軌道前面墊著軟墊的, 他奇怪, 今日回來既然是拍最後一場煞科戲, 為什麼又多來些陌生人, 啊, 後來他終於明白, 那個中年大漢是試位的替身, 一息間, 貝貝將會如像那個中年大漢一樣, 架著綱絲, 被吊上去。
中年大漢緩緩地下回地面, 他試了一次, 確定沒有問題, 才讓演員正式演出。他走到貝貝跟前, 跟貝貝說: “我是今場戲飾演賊人的特技人, 叫我鐵男吧, 我一會我會跟你一樣吊上去, 你剛才應該看到我的綵排吧。”
特技人鐵男再問貝貝: “你是頭一次吊網絲嗎?”
貝貝頭道表示是。
小梅姐走到貝貝面前, 對貝貝說: “鐵男會演那個商場劫匪, 忘了說, 鐵男是前空軍機師, 飛行經驗十足, 他已經練成不畏高, 你有畏高的話, 就好趕快請教了。”
又是一個大挑戰, 貝貝問小梅姐道: “好像很危險似的, 你們有替我買重保險了吧?”
小梅姐一本正經道: “一早就幫你買重人壽保險。”
貝貝換了陸武強的保安制服, 有別於平時, 他穿了一條比較鬆身的褲子, 用來包著拴於腰部的綱帶。
我幫貝貝預備腰封, 然後貝貝的腰封也駁上綱絲,綱絲另一邊接上滑輪組鋼索帶, 我就在一邊拉動著貝貝。
隨著吊機車把貝貝由平地吊到上商場的頂蓋位置, 我用手粗略測量一下, 這裡離地有五層樓之高, 初步估算, 大約水平高度12米左右。
我拍一拍工作人員, 問道: “商場不是有指引, 室內吊綱絲不能高過10米的嗎?”
工作人員回應: “是小梅姐說, 吊得越高越好的, 你要問就問小梅姐吧。”
貝貝腰上繫著威亞, 將他勒得緊緊的。綱絲一點點向上拉, 貝貝直覺自己整個人緩緩上升, 每上升一厘米, 自己的氣悶就加重一分。
他離地越來越高, 越來越高, 下面的人漸漸地變得渺小, 他感到自己就像玩海洋公園的摩天輪一樣, 但是比起海洋公園的摩天輪危險得多, 至少自己坐在摩天輪的座駕上有遮有掩, 而現在, 身體除了被綱絲纏腰之外, 就完全爆露在空中。
貝貝耳間戴著一個可以與工作人員聯絡的微型耳機, 用作接收導演的指示。
在地面拿著對講機的候導演看見貝貝懸浮在半空中, 對應他的角度, 用肉眼來觀察, 貝貝的五官表情小得看不見, 需要用攝影機把貝貝的頭部位置放大。攝錄機放大變焦之後, 清晰地看見貝貝份外緊張, 這也是可以理解。他越緊張, 就越不敢張大眼睛, 越緊張, 就越是捉緊綱絲兩邊的吊帶。
候導演在對講機吩咐貝貝先把眼睛張開, 貝貝不是聽不進指示的, 而是他的恐懼反應令到他未能即時適應, 他想在上面再多待一會。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貝貝的重要部位被卡住, 下皮磨到快破了, 他依舊忍痛不哭, 他告訴自己, 這是表演真漢子的時候, 決不能讓自己失威的。
候導演又再在對講機說: “貝貝, 我想你適應一下高度, 一會鐵男會捉住商場頂蓋的掛燈, 然後, 在鐵男躍跳之際, 我希望你雙手捉著鐵男的腳, 然後同時跟著鐵男逃走的方向, 由商場扶手鐵欄的A點, 跳到B點, 最後兩人都不成功, 在差不多到B點一刻, 就跌下到A點與B點的中間立置, 劇組人員會慢動作把你們拉回下來的了。”
貝貝雙手仍然捉緊綱絲說: “媽啊, 那不是在耍馬戲團?”
候導演說: “就好像你拖著鐵男, 在空中盪鞦韆般而已。”
貝貝說: “我盡量吧。”
貝貝呼了一口氣, 然後默默地為自己祈禱, 此時, 他想起我平時對他說過的鼓勵說話, 原來人在生死關頭, 腦海就會不停冒出很多說話, 有些說話可以支持一個人, 有些說話卻可以摧毀一個人。貝貝模擬著自己在遊戲場盪鞦韆, 他準備要三百六十度, 連著綱絲纏了三個圈,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隻腳上。
胡世祖恰恰到達現場, 他剛才忙著出席其他的藝人活動宣傳, 遲了到來, 他就好像道旁過者, 冷眼地看著貝貝在空中受苦。其實, 他從來都沒擔心過, 只要有錢, 萬事都搞得成, 包括僱個替身來代替他幹苦差。而事實上, 他早已叫了一個人來為他親身上陣。
此時, 鐵男也同時吊高, 他與貝貝形成水平線。
下面的工作人員拉動著綱絲, 然後貝貝跟鐵男就移近商場頂樓扶手鐵欄前的平地。
剛才都只是適應階段, 現在才是正式拍攝特寫鏡頭。
駕輕就熟的鐵男跟貝貝說: “現在, 我會背著你, 然後在鐵欄上站著, 在我已經撲向吊燈, 整個身子傾斜時, 你就捉住我的腳。”
貝貝還猶有餘悸, 但保持鎮定說: “好, 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做到最好的。”
鐵男一臉輕鬆說: “不怕, 就算跌, 下面都有厚厚的軟墊, 不會死的。”
貝貝抬頭仰望那讓人準備起跳的扶手鐵欄, 然後攀爬上去, 他想起我剛才一句話, 如果恐懼的時候, 就把自己變成空中飛行的小鳥, 享受飛翔的自由。
貝貝從綱絲下來時, 貝貝急著問我: “你覺得我剛才如何啊?”我叫他按動攝錄機影片重播的掣, 他很心急想自己的表現水準。但是, 貝貝看了後不滿意, 感覺自己動作生硬, 想再多來一次。
這一次, 貝貝一定要發揮出前所未有的威風。為了加效效果, 他主動提出要在空中翻滾, 轉身。雖然這只不過是一個簡單的動作, 但是卻需要與對手有一個很高的默契度, 鐵男經驗十足, 自然不擔心自己, 可是貝貝卻是初哥新手, 在未有足夠的練習時間上進行這些高難度動作, 鐵男恐怕貝貝會生意外。
但是, 人生只有一次上舞台的機會, 貝貝只想抓住良機, 盡量表演出最佳, 觀眾看到的, 固然重要, 連觀眾看不到的部份, 他也看重。
貝貝再一次踏上扶手鐵欄, 這一次他要在空中天衣無縫的盪來盪去, 互相拋接。
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經驗, 貝貝這次的信心明顯比之前增強多了, 他雙腳蹬著鐵欄, 綱絲拉起, 他再次騰空飛走, 姿態揮動得優雅。
他過度興奮, 在空中左搖右擺, 移動的航道出現偏差, 突然, 啪”地一聲, 他的腳撞向商場頂蓋另外一端的扶手電梯, 再反彈, 這突如其來的一撞, 令到下面的劇組人員驚慌失措, 一鬆手, 貝貝身上的綱絲急速滑下, 他就像玩過山車一樣, 整顆心臟都跳了出來。
他穿破了商場中層臨時舖成的緩衝防護網, 吊著網絲飛瀉直下。
而候導演也紀錄低這一個畫面, 攝像機緊接著繼續拍攝。
在危急之際, 劇組人員又急時捉緊綱絲, 在貝貝離軟墊約半米的距離, 綱絲停住了, 幸而他沒摔倒-
綱絲緩緩落下, 驚險的時刻終於渡過了, 感覺自己只剩下半條命貝貝, 總算是吐了一口氣, 活了過來。
擦一把額頭上的汗, 貝貝脫開綱絲, 揭開衣服一看, 腰間已經多了一條青色的於痕。
雖然是很驚險, 但是這一幕就成為絕唱, 完全把陸武強那種以為自己是馬戲團的精神人格表演得淋漓盡致。
工作人員都為他拍掌鼓舞。其實, 在場的每一個早已肯定了他, 他這種以生命來追求夢想的精神, 感動到劇組的所有人員。
看眼貝貝嬴來那麼多的掌聲, 胡世祖心裡不服, 他帶來的特技人此時問他: “現在輪到我上場了嗎?”他突然改變主意說: “不, 貝貝做的到, 我也做到。”
於是, 胡世祖也堅持要試一次吊綱絲, 當工作人員協助他吊好綱絲後, 並把他吊高拉上半空, 他當場嚇得在半空中大叫救命, 淚盈於睫﹐工作人員就立刻將綱絲放鬆﹐胡世祖一下地面就哼了一聲地哭了出來。
工作人員都沒問侯胡世祖傷勢如何, 他已經怨聲載道說: “我全身都紅紅腫腫了, 痛得我。”
候導演走來問胡世祖: “那你還演不演? 還是叫你帶來的替身代替你?”
胡世祖很想繼續呈強, 可是他又沒有勇氣, 就像一個試過遇溺的人, 從此怕水, 不敢再游出大海。
候導演於是勸胡世祖道: “剛才貝貝, 冒死都要演, 你應該心服口服, 無可挑剔了吧。我想這部戲的男主角花落誰家, 今日應該有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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