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不知什麼原因, 貝貝很想我可以陪伴他左右。
在龍鳳茶樓的商務客房裡, 坐席上, 電影商的六叔, 跟候導演對著坐, 小梅姐坐在候導演旁邊, 貝貝和我, 就像小朋友跟著大人去喝茶一樣, 靜靜地坐著, 不敢輕舉妄動。
席上, 氣氛十分嚴肅拘緊。
貝貝踢了我一腳, 在我耳邊輕聲說: “你覺得這一餐似在吃解慰酒啊?”
我也輕聲回應: “解慰酒的食物比這一餐豐富, 你看, 不是咸魚, 就是青菜。”
六叔先開腔: “來來來, 我點了青藏高原的烈酒, 大家喝點酒, 再說吧, 年輕人, 你先喝。”
隨即, 六叔就指著貝貝, 把酒酌到他的杯前。
貝貝的酒量尚可, 一舉杯就喝光了, 六叔隨後就把酒向在座每一個人都酌一次, 然後邀請每一個人都跟他喝。
出名酒量好的六叔在大家面前有什麼居心, 一目了然, 就是要把在座的人都灌醉, 才開始洽談生意。
小梅姐終於忍不住說: “我們還是先說回正經事吧。”
然而, 六叔就是打斷了她說: “你這樣說就不對, 喝酒本來就是人生正經事。”
六叔看見我, 就道: “我們談生意, 你帶這位小妹妹來, 陪喝酒嗎? 哈哈, 看你應該未成年的吧。”
我一臉懵懂, 頭一次聽到有人說我長了一張未成年的娃娃臉, 可是, 這些場合, 輪不到自己發言, 我還是選擇靜觀其變。
六叔原來連我也不想放過, 舉起玻璃酒樽, 就把滿滿的酒倒在我的杯前。他道: “我們這些閉門會議, 小妹妹喝少許酒, 不會被抓的, 喝吧。”
我真的滴酒不沾, 更何況眼前的是氣味極其怪異難聞的烈酒, 上面的泡還冒起一個一個洞, 喝一口的意慾也沒有, 正當我眉宇間露出一絲抗拒之際, 貝貝就搶了我的杯, 幫我啃了。
貝貝實在是義薄雲天, 他忽然變成了關雲長, 特別關照我, 這不是沒有道理的, 我, 是他硬要叫來台灣, 照顧友人是天經地義的事, 這不是人情, 而是道理。
貝貝笑著說: “六叔, 你說得對, 她當真是小妹妹而已, …她是我用錢僱的助理, 喝酒會受不了, 今晚肯定走不出這房間, 她的酒, 我幫她喝好了。”
結果, 貝貝全晚就在承受酒量, 也來來回回上了廁所幾次扣住喉頭, 把酒吐出來, 再回商務客房應酬六叔, 終於, 六叔一杯又一杯的烈酒, 把貝貝灌得酩酊大醉, 他睡倒在飯桌上。
我見狀, 實在心有戚戚然, 把貝貝扶去一旁休息。
其他人也不例外, 當六叔看見大家的酒意揮發出來時, 終於開腔一本正經地談起今晚的重點來: “老候, 你這部電影, 沒幾個份量級的名星, 在商言商, 我們作為出品人, 覺得你開出的價不值, 這樣, 你多減三成, 我們最多幫你下重本在廣告宣傳上面。”
我由始到終都沒出過半句聲, 極力幫貝貝抹汗, 同時把聽得到的, 看得見的都在腦中分析一遍, 電影圈的遊戲, 我大致有這樣的了解, 如果沒猜錯的話, 候導演應該是一個獨立製片人, 他自行掏腰包去投資拍攝, 待到電影拍攝了八成許, 就找投資者, 情況就像某個農夫, 在自家的農地耗種, 在將近收割之前, 把成果拿到市集去發售, 而這位六叔, 應該類似市集的商販。不過, 這位商販也實在以為自己如同街市買賣一樣, 愛議價。似乎議價在任何的買賣場合, 小至買棵菜, 大至買國家債券, 都是一種必然發生的文化。
候導演一聽到對方要還價, 尚有半點清醒:”阿六, 別趁我醉, 拿我命吧, 我們以往的合作, 一向文藝片都是這個價的, 減我三成似乎於理不合啊。”
六叔回應: “你都知, 台灣的電影市道現在不好, 況且不是我想減你價, 而是戲院商那邊實在也給我不少壓力, 我惟有要求你這邊配合。”
我明白了, 原來這件事, 還涉及多一個角色, 就是戲院商。但是, 台灣電影市道當真不好嗎, 剛在在飛機, 看到機場的新聞, 台灣政府還想大力發展文化產業, 電影就是其中一項文化支柱, 既然政府都高調支持, 這個六叔為何要唱壞電影業呢, 要不就是他一心想減價, 要不就是另有所圖。難道, 他不想把資金都放在電影市場上, 他不再想投資電影?
六叔再說下去: “而且, 我在網上看過你段電影預告片, 胡世祖做男主角, 胡世祖的經理人已經對我們說, 他沒收你們片酬, 即是說這是一部他用來負荊請罪的作品, 所以, 你們在選角上應該也省不少吧。”
六叔終於說出正題, 小梅姐要更正一下: “不, 我們不打算用胡世祖, 那段影預告片, 是他經理人未得我們同意, 私下放上網的。”
六叔以奇怪的口吻問道: “啊, 那主角是誰?”
小梅姐望向醉醺醺的貝貝。
六叔譏笑言: “就憑這名幫人頂酒的小子?”
小梅姐很肯定道: “正是。”
六叔回應: “我還以為你們用些更有份量的人物, 這名小子, 連奀星也說不上。”
小梅姐道: “六叔, 你在台灣不明白香港現在臥虎藏龍的一輩, 你看不起的這名小子, 是許文延的入室子弟。”
聽到小梅姐這樣道, 六叔不禁看看眼前人, 貝貝是許文延的入室子弟? 有沒有搞錯, 許文延是已故的武打名星, 在六七十年代紅極一時, 後來不堪承受巨大的壓力, 服安眠藥自殺, 死時四十歲。
六叔似信不信說: “許文延的入室子弟, 這我可真未聽過, 那這小子一定有過人之處。”
小梅姐立即道: “你說得對, 貝貝, 起來, 表演你的拿手絕活給六叔看。”
貝貝如像甦醒的死人, 從那裡醉倒, 從那裡就龍精虎猛地跳躍了起來, 然後他做出一連串跌撲滾翻的動作, 他的表情看似醉, 卻有幾分清醒, 身體像不倒翁, 正在跌與不跌之間。
六叔看著貝貝柔韌有餘的腰腿, 靈活敏捷的關節, 表面上是東歪西倒, 實際上提腿有勁, 一收一放都恰到好處, 好有當年許文延拍<<醉酒金枝>>的影子。於是說道: “我不是眼花嗎, 原來這小子是大有來頭的。”
其實這是一個早有預謀的騙局。
出發之前, 小梅姐已經跟貝貝說此行是兵行險著, 貝貝不是什麼許文延的入室子弟, 她只是想為貝貝找一個說出來合情合理的背景, 好讓他能順利當上男主角。
這件事, 我也在暗中幫了不少忙, 正當小梅姐想不到可以把貝貝虛構到那個名人之下時, 我忽然記起在我所念的奇門遁甲大學裡確有不少奇特之士出沒, 在奇門大學的名冊翻查之下, 才知道原來曾經教過我的一名教授與許文延生前長期保持聯絡, 我嘗試幫貝貝安排與教授作視像會議, 貝貝則在極短的時間把醉拳的形態都拿捏過來。而適逢許文延已逝世20週年, 正所謂死無對證, 騙六叔就容易辦得多。
小梅姐也一早通知貝貝, 六叔為人最喜歡把酒當歌, 每一次見面非得要挑戰賓客的酒量才肯擺休, 貝貝於是早有準備, 在身上先吃了不少解酒的藥物, 然後, 當六叔以為可以乘隙而入時, 貝貝使出醉拳, 也就可以示意, 自己不是浪得虛名。
而我, 當然也一早知道發生什麼事。
貝貝繼續在飯局中耍拳表演, 六叔則看得十分陶醉入神。
然後, 小梅姐就在桌下面撥了個電話, 幾分鐘之後, 他們的房間門外就有幾個娛樂版的記者連環快速偷拍。
小梅姐對六叔說: “你看, 我們電影的男主角, 能夠令你看得嘖嘖稱奇, 也必定能抓住公眾的情緒。給年輕人一個演出的機會吧。你今日付出的投資, 絕對是有價值的。他日貝貝大紅大紫之時, 你的利益一定不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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